那年九月,我告别了生我养我的齐鲁大地。
我手持一张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乌鲁木齐的5806次绿皮火车。
哐当哐当,哐当哐当……三天两夜,五十多个小时,绿皮火车带着我穿越了江苏、山西、河南、山西和甘肃等省份,最终到达了充满异域风情的乌鲁木齐。全程近4000公里的距离,让我领略了从郁郁葱葱到荒漠戈壁的自然奇观。那时我就想,“八千里路云和月”也就是这个感觉。
从背起行囊奔赴新疆求学,到成家立业扎根兵团工作,时间悄然过去了15年。我也从农民的儿子成长为农民的朋友,每天聊着氮磷钾,留意着农资行情,关心着农民的收成。
一次回家探求,父亲笑着说,别人读大学是想跳出农门,毕业了坐办公室过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日子,你咋个选择了这么个行业,天天风里来、土里去,晒得黢黑黢黑!
我知道,父亲支持我的选择。大学毕业后,同学们有的选择了考研、考公务员、考事业编,或者回家乡创业,纷纷走上了各自的工作岗位,我却选择了留在新疆。
我再次背起行囊,继续南下,奔赴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,距离乌鲁木齐1000多公里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。这样的选择,说到底,还是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,我对土地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怀。我喜欢聆听大地与水拥抱时的滋滋声,喜欢呼吸牛羊粪撒进大田所散发出的气息,喜欢秋天里那棉花朵朵一望无垠的壮阔,喜欢农民朋友面对收获时的喜笑颜开。
探亲假结束后,我准备动身返回阿拉尔。母亲自然是最舍不得。临行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吃的用的,直到我的背包塞得拉链都拉不上。可我向来喜欢轻装上阵,什么都不想带,吃的用的需要了就在路上买最省事。但在我的背包里,总有一双双必不可少的绣花鞋垫。
“儿行千里母担忧”。母亲总是担心我在新疆照顾不好自己,担心整天在田间地头奔波,既费鞋子还“费”脚。她便发挥特长,利用农闲时纳鞋垫,一双一双又一双。
有时,我会坐在母亲身旁,看着针线穿过鞋垫一会伸得很远、一会再被拉回来,就像风筝的线。看着密密麻麻的针脚,一颗一颗凝结在鞋垫上,就像思念的泪珠。
每次回家,母亲都会把她纳的鞋垫一字排开,像“阅兵”似的,从第一双“检阅”到最后一双。鞋垫中,有梅花、兰花、竹子之类的吉祥图案,也有小狗、小鹿等动物图案,还有一些譬如“一路顺风”“中国梦”和“祝你幸福”“马到成功”之类的祝福语。母亲一边回忆一边解说:梅花图案是找了村里的哪个老师帮忙画的,“万事如意”是找了哪个爱好书法的邻居帮忙写的。只是等母亲临摹过来、纳成鞋垫之后,原本美轮美奂的图案和文字已经是歪歪扭扭、夸张变形了。
母亲看我笑,以为是我嫌她做的不好,便反复强调,垫到鞋子里,没人看得见,只要合适、舒服就行。我对母亲说,真的很好。我还搜索了毕加索的一些作品给母亲看,让她明白世界级大画家也喜欢夸张变形。
我对母亲说,我之所以笑出声来,是因为我想知道,四五十双鞋垫,怎么用得完啊!母亲告诉我,趁着现在还能做,就多做一些,以后眼花了,纳不动了,或者人不在了,你也还有鞋垫用,一年换一双,慢慢用。
言语间,我感受到了一种不舍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无奈,一种对生命的畏惧,我多么希望时间就像这一双双鞋垫,慢慢的用。
其实,母亲更希望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热爱的土地上、在自己喜欢的行业里,走得稳、走得正。更重要的,是要让我永远记得,我是农民的儿子。
直到今天,我的每一双鞋子里,都垫着母亲一针一线纳出的鞋垫。只不过我没有一年换一双,而是一双鞋垫洗了垫、垫了洗,直到没了图案、没了文字,我也舍不得换另一双。
如果说,我对土地有一种情怀,那母亲更像这片土地,生我养我的土地。就这样,我在我喜欢的农资行业里,每天都带着母亲的祝福,行走在大漠边缘,不敢忘根、不敢忘本,“一路顺风”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。